跛脚接舆,2008年4月18日
已经坐了半小时了,小公交还在路上费力的蹒跚,前两天的雪已经在马路上冻成了连绵的冰壳。K一上车就靠着座儿想眯一会儿,但椅垫是活动的,靠着椅背的 时候它就带着屁股往前滑,小公交在路上忽快忽慢地抖动不消几下就能把K扔下座位。索性坐直身子。两旁都是些低矮的楼房,门大都紧闭着,只有路面越来越雪白 提醒着K日头已经飘飘忽忽浮起来了。他下意识的看看手机的时间,虽然他的公司是不大计较上班时间的。车窗外是淡淡的雾,或者说是烟,是土。K总不愿把这个 陌生的城市里所谓的雾与记忆中遥远的故乡的雾等同起来,尽管他在这个城市已经生活六七个年头了,记忆中家乡的雾是在一片树木和水泽之中的,明亮的阳光可以 穿透,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一枯一荣的气味也都可以沁透。小公交里面,排气管穿过座位底下(供取暖之用)散发的热量把K烤得有点恍惚。随着售票员拉开车门张 罗乘客的嘶哑的声音,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目的女子“啪”地坐到他右边的座位上,K暗自发笑,这个座位裸露的坐垫上有一大块油腻腻的黑东西,他想象 着这个女郎下车后摇摇摆摆的臀部上的景象,这个滑稽的想象打发了他到公司前这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可惜他比那位女士早下车,无法看到想象中的一幕。
到办公室,他对面的Z小姐已经一手攥着水杯,一手点着鼠标在浏览今天或花边或八卦的新闻了。K把衣服挂好,向Z小姐打了声招呼。这个办公室里就一个文件柜 和两张面对面紧靠窗户的办公桌。外面薄薄的雾没有散去,本是一个晴朗的天气的,阳光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飘到办公室的一隅,Z小姐的脸蛋借着阳光的热量也 红润起来,她心满意足地呷了口杯子里的茶,开始做早晨10点前必须放到经理办公桌上的销售报表。K负责每天正常的合同起草等业务工作,经理的办公室就在隔 壁,他还没来,一般总要十点以后才能过来。销售部通常就这三个人办公,一个副经理带着两个销售人员常年在外面跑,难得回来一次,公司里甚至没有他们固定的 办公室。回来了就在两个办公室之间来回转,或者在家陪老婆孩子。作为一个单身汉,K对在外面应酬还是比较感兴趣的,可能是体会不到这些有家有子的人所埋怨 的那些内容吧。也不知道为何上司总把他这个可贵的单身汉资源扔在办公室里,伴着晨钟暮鼓做着四年多来一成不变的工作。
雾渐渐散去了,经理过来 在办公室坐了十多分钟,就提着包随总裁出门了。Z小姐又开始浏览着健康和育儿的网页了。她怀孕一个多月,从网页上打印的这方面资料已经厚厚的一沓了,也不 见她看过。大概是觉得,打出来了就已经刻在脑子里了。K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不值当,冬日阳光里的Z小姐还是蛮招人喜欢的,K君也衷心希望她生一个健健康 康的宝宝。她的孩子大概得来年的初秋出生,是个好季节。K总觉得像他这样出生在初春的人性格过于柔弱,容易被周围,甚至被自己所忽视。
办公室 的窗帘是两边的,Z小姐的那边始终是拉开的,下班了也不会拉上,拉绳好像坏了;K的那边始终是拉上的,下班了也不会拉开,拉绳好像也坏了。别的办公室的人 都说这个窗户就像只有半边脸一样,因此也不大来转悠,Z小姐倒是经常腆个肚子去其它办公室扯淡唠嗑,K君倒是落了个自在。他的眼睛有毛病,直射的阳光总让 他刺眼的很,并且好像有数只蚊子在眼前飞,哪怕只是一缕阳光。拉上窗帘,昏暗却能让他眼目和思维都清晰许多。去过一次医院,医生说是玻璃体混浊,那个老医 生翻开他眼皮的手是那么的凉,K连着作了好几个晚上的噩梦,一个星期后的复查他爽性也就没去。阳光对他来说,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这是干吗?”Z小姐望着窗外。
两个工人站在一个带着栏杆的大铁板上晃晃悠悠从天而降,还并无恶意的打量着漂亮的Z小姐。
“打扫墙面的吧”,K君回答道。
他们所在的楼虽然只有五层,但因为紧邻市中心的和谐广场,也就随着这个广场一起风光风光,每年都要给墙面打扫洗涮一番的。
“也不知道这次的茶文化节对咱公司有没有些好处,折腾得到不少,小城市,没见过世面。咱也不只做茶叶,也犯不着指靠它”。
K把脑袋探到Z小姐那边窗户向广场望去,那个汉白玉骏马雕塑前拉着一个大横幅“预祝4月15号*市第一届茶文化节胜利召开”。他的眼前又飘出了几只“蚊子”,他忙把头缩回来。
斯里兰卡也有茶园吗?父亲在K君15岁那年就去斯里兰卡种茶了。然而,斯里兰卡真有茶园吗?十几个年头过去了,父亲从未露面。
安安静静的黑暗角落里,他的脸色显得不太好。
楼下传来了“叮叮当当”的斧锉的声音,下午,Z小姐说要去医院检查胎位,就早早得下班了,打孔的声音也让她腹中的胎儿忍受不了。
这幢小写字楼隔三差五就有一两个公司倒闭或者搬出,同时又有一两个公司开张或者迁入,大家对隔三差五的叮叮当当声已习以为常。K所在的公司倒是平静得在这栋楼里度过了五年。
大概是由于公司开张于九月十八,一个仲秋的日子吧?K君常想。但倒闭的公司是否都是在春暖花开的日子开张的呢?他没打听过。
第二天,K来公司稍晚了些,倒不是他贪睡,他多少算是勤快的人。K早起从来不用定什么闹钟,女房东嚎啕一样喊她孩子起床的声音能够刺穿他或甜或苦的梦。
办公室很清静,Z小姐依然攥着水杯,拨弄着网页。Z小姐那边的窗帘竟然放下了。
“怎么?”
“你拉开窗帘看看吧。”Z小姐头也没抬地说,语气倒也平静。
K掀开这边窗帘的一角,厚厚的塑料布盖住了整面窗户。
“在公司楼下你没瞧见吗?一幅大大的茶文化节的广告牌!”
K的心没抓没挠地晃悠了一下,他愣愣地盯着因为半透的阳光而微微发红的广告布。
整个办公室都好像在襁褓之中了。若隐若现的襁褓外的风景是属于母亲的,不属于襁褓之中的婴儿。
K放下了窗帘。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Z小姐,Z小姐好像被他的目光吓着了,也愣愣地看着他,“我给物业上打过电话了,物业上说这是市委宣传部的广告,没办法。”
K又撩起了窗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盯着Z小姐那半边垂下的窗帘。
“还说就三四个月,我可受不了。”Z小姐竟然白了K君一眼,意思好像是说“反正你从来不需要阳光”。
“想想办法嘛”,K一字一顿地说。
闷闷的一天。
闷闷的一周。
Z小姐八个小时至少有四个小时都在财务的办公室混迹了。
那个广告牌上是红彤彤的茶园,有勤劳的人们,还有用茶花替代的茶叶花——其实这个市根本不产茶叶。装模作样的广告词,果然是市委宣传部宣的。
“斯里兰卡的茶园是什么颜色的呢?”K想起了父亲,15岁那年父亲出门就再没什么音信。母亲说他是去了斯里兰卡种茶,最初的冥想已经过去了,K已无所谓母亲的话是真是假,斯里兰卡的茶园是有是无了。
K 给市委宣传部拨了电话,没人接,在市委的网页上,他看到了父母官情绪激昂的关于茶文化节的讲话和指示,以及请市民如何如何配合之类的话。对于一个离茶园十 万八千里的北方小城,这样的举动像美国人唱京剧一样滑稽可笑。但这个没有特别的物产和特色的小城,如此折腾又使人辛酸,甚至理解。
K 电话没打通,也没多过问了。Z小姐的丈夫就在该公司所属的区人事局工作,她操心总该切乎实际一些。
Z小姐默默地,
K默默地,缺少阳光的天地让Z小姐脸色有些铁青,K倒无所谓,他的天地本就是昏暗阴晦的。
这天早晨,K到了办公室,空无一人,办公室昏天黑地像蒙了一层黑纱。Z小姐向来要比他早来办公室的。今天……,他撩起Z 小姐那边的窗帘,昏暗中的一抹阳光越发得刺眼,他只撩起了一个细小的缝隙,日光透过红红的广告牌透了进来,像是大自然给予这个窗户的施舍。
九点半的时候,Z小姐打了个电话过来,告诉K先生今天她没法过来了,原因是她肚子里的胎儿有所反应,医生要她保胎一个星期。而销售报表,没有任何变化,麻烦K从电脑上某个文件夹里打开并调整一下日期,打印出来放经理办公桌上。
这样的事K倒不陌生,他按照Z小姐的说法做好了这些工作,便无聊起来。经理一整天都没过来。K君看着对面Z小姐的座位愣了好长一会儿,看着暗红的阳光由她 那边慢慢转到自己这边,他蓦地感觉到时间分分秒秒稀稀落落地滑落于指尖。阳光又默默变为淡淡的玫瑰红,紫色的黑暗……
这一切怪异的非同寻常的或紫或黑大抵是由这一抹深红的茶文化节宣传画所勾勒的。这一幕玫瑰红以及深紫的颜色让K自身感觉到被披戴上一层肃穆、温暖的盔甲,进而,这一披挂显得沉重、冰冷,摘脱不了,西方冥河畔披挂着盔甲的灵魂或隐或现!
两天来,K隐隐地不安,好在这一幕清静和温暖倒也没给他带来太多烦恼。
这天K进门来,Z小姐的那半扇窗户启开着,Z小姐攥着茶杯仔细地浏览着网页—或花边、或八卦。
“我给我公公说了,想办法把这广告牌给扯掉,这样下去孩子生下来不定都是个黑脸!”
办公室里紫红紫红的,K很是不舒服。眼前的蚊子飞舞起来,在这紫红的幕布之中。
Z小姐没到三个月的孩子掉了,她没有打电话给K君,而是跟财务部的几个女人说的,据说语气挺平静,她们谈论的时候也挺平静。请了两个星期的假。
对面的座位从来没有空过这么久,Z小姐蛮可爱的,所遭遇的,倒也谈不上不幸,这该死的广告。茶园是这样的颜色吗?红彤彤的,茶园里的东方红?斯里兰卡的茶 园是什么颜色的?父亲在红色还是绿色里?斯里兰卡的海风掠过的茶园有茶香吗?Z小姐的公公还用扯这个东西吗?Z小姐的肚子瘪下去会是什么样子?以前一闪念 地想摸摸她挺起来的肚子,那瘪下去的肚子呢?孩子是怎样受了这黯淡的惊吓?
市委宣传部的电话打通了,回答冰冷而有礼数。大致请谅解并继续忍耐几日,同时意见也会得以上报的。冰冷的话筒让K君的耳廓寒意阵阵,挂了电话他下意识地揉捏了好一阵耳朵。
这已是春意渐浓的季节了,积雪已融化开。满地污水、泥巴、残雪的混合物使整个城市像一具从塌方建筑里刨出来的民工的尸体一样,肮脏地令人心疼,凄惨地令人心怵。他看了一眼窗户,如那尸体上妖艳的鲜血。
眼前又飞出了蚊子,在这红色的幕布上,蚊子发育地更大了,吮吸鲜血似的贪婪地在这红色的裹尸布上乱窜。
其实,只要拉上厚厚的窗帘,就是他的清凉的世界了。
“红色由Z小姐那边装到我这边,在我这边,由红变紫、深蓝……我的一天,在一片惦记中过去了”。
K 向总裁反映了情况,总裁给了他一个电话,让他去市发改委找这个人。K默认总裁给他放了一天假,他去了发改委,传达室拦住了他,联络之后出来一位穿着运动服 的先生。这位先生嘴角机械地上翘了三下,带着K君,从传达室旁边的一个偏门走进了办公楼。这栋古板的四层楼密密麻麻地贴着细小的瓷砖,让K有一种皮肤发紧 的感觉。K在一个只有几个热水瓶的屋子里等着,门外偶尔穿梭的三两个男男女女,漫不经心地瞟着他,像是逛动物园时路过最不稀罕的畜牲的笼子。十几分钟后, 那位先生回来了,嘴角机械的抽动了两下,“这事儿已经反映了,该解决会解决,也犯不着你们这样。”K含糊地倒了谢。
“这事儿如何叫解决?我犯着做了什么?我在笼子里坐这么一会儿……”
Z小姐上班了,她来的比较晚,窗外一抹绯红,广告布的一角被风吹开了些,在空中略微招摇着。她向窗外瞪了一眼,又眯缝了一下眼睛,拉上了窗帘。Z小姐恢复了依旧。脸色依旧红润。只是更少在这个办公室呆了。
办公室内一片清凉。
中午午休的时候,K拉开窗帘,用扫帚把狠狠地将广告布桶了一个窟窿。阳光透进来,在办公桌上透射出一个蜘蛛一样形状的光斑。K摩挲着这个光斑,捋了捋暗淡 中的光束——眼前飘忽着恼人的“蚊子”——K四年来第一次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梦境里他看到了硕大硕大的蚊子被拍死在眼球上,刺眼的光束漂浮在 躲藏于黑暗角落里的他的眼眉之上……醒来后,K赶忙拉上厚厚的窗帘,拉拢的一刹那他又掀起一角,得意地瞄了一眼他和扫帚的事迹。
办公室内一片清凉。眼睛干净了,他用手狠狠地抹了抹脸。父亲的斯里兰卡有清凉吗?同样也是窗帘内的清凉?
离茶文化节开幕只有半个月了。每天上下班,K在楼下总要欣赏一眼广告布上那个张牙舞爪的窟窿。到办公室后他也要撩一下窗帘,得意一番。
总裁很突然地踱到K的办公室,Z小姐恰巧也在。一顿手忙脚乱后,总裁无关紧要地吩咐了几句,“我发改委的朋友说了,4月15日之后,全市的茶文化节的广告牌,都要拆了”,听到这里,K的心好像被提了起来,又被重重地摔在胸腔里。Z小姐胡乱地送走了总裁。
K拉开了自己这边的窗帘,看着张牙舞爪的蜘蛛投在Z小姐的桌上,一分一秒地等着它挪移到自己这边。中午的时候,K把弄着桌上的蜘蛛,周围一抹绯红,好像阳光和K都在悼念这个命运多舛的蜘蛛,日已偏西,蜘蛛滑过K的手,爬到他身后的墙上……藏到屋顶的黑暗之中。
“斯里兰卡的蜘蛛呢?是在茶园的茶树上,还是在父亲的脚踝上?是被父亲碾死在脚下,还是自己爬上蛛网?网住了猎物?自己?还是我的父亲?”
K 一天天地祭奠着这只蜘蛛。阳光下,眼前飞舞着“蚊子”。蜘蛛由着阳光爬上了K的手臂。该死的“蚊子”纠缠着。“或许不得不让那个手指冰凉的医生再给看看了 ”,猛地手臂上微微地刺痛,K伸手去摸,原来一只真正的蚊子在蜘蛛和他眼睛中的“蚊子”的掩护下吮了一口血。K高举的手没打着蚊子,利索地拉起了窗帘。K 觉得自己扎扎实实地被骗了。
4月14号,周五的晚上,K君取消了与房东太太的约会,留在办公室里。
晚上,刮起了沙尘暴,风沙穿过 广告布和窗户间的空隙,尖利刺耳。K拉开两边的窗帘,推开窗户。沙子打在他的眼镜上,让他想起了蚊子、蜘蛛。K拿着剪刀和锤子站到窗台上。他踮起脚尖,费 力地剪开了广告布的上面两角,广告布塌了下去。他弯腰去剪下面的那两角,这时候,风沙迷了他的眼睛。他略微直了直腰揉眼睛。风蓦地大了起来,沙子霹雳啪啦 打在脸上。广告布像一条窜起来的蛇裹住了K,又像一条伏向草丛享受食物的蛇扑向大地。K被广告布裹夹着抖在地上,一声不吭。
黑洞洞的窗户外,广告布耷拉着,像妓女被不付钱的嫖客撕开的最后一层遮羞布。
据说K的嘴里、鼻里、眼里只有沙土,没有血。
斯里兰卡的茶园有没有沙土,斯里兰卡的茶园有没有血?父亲的嘴里满是沙土,还是如蜘蛛一样,满是谎言?
Z小姐拉上了窗帘,办公室内一片清凉。
2007-4-28
Tags: 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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