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脚接舆,2008年4月23日

相比家乡,北京的节气大概晚吧。今天才觉到花香阵阵,翠上梢头。北京的天永远谈不上春光明媚,这样的时候总让我想到小时候家乡的清明。
“清明,谓物生清净明洁”,清明在我印象中应该是一片浓墨重彩,万物鲜妍的。每一朵花,每一株树都像画家特意用颜料用心描摹过一样,但画家是描摹不出那空气中生机勃勃的香味儿的,并且,造物所用的颜色也是任何出色的画家也调和不出的。
在我小时候,清明时节的阳光是透明的。虽说从小便读“清明时节雨纷纷”,但印象里,清明却从来是阳光最纯正的时候。如果要有个如同中秋赏鉴月光那样赏鉴阳光的日子,我建议最好选在清明。清明虽是个扫墓祭奠的日子,但可能因了这份明媚,也在那份庄严肃穆中渗透了不少的生机和活力。在清明这样万物生长发端的日子里去纪念死去的先人,细细体验,似乎能觉出古人对生死的一种深刻而豁达的思考。
这些年,随着年岁的增长以及经历的种种人事,清明的时候更多了些对故去的亲人的思念,还有难以回乡祭扫而怀着的歉疚。这样的时候,越发怀念儿时清明随长辈们一路磕头玩耍的往事,那时的心情也如那阳光般通透而轻松。算起来,那都是十多年前的记忆了。不知道家乡的阳光是否一直通透,那清明的祭扫是否依然令孩子们趋之若鹜。
在我们家乡的所有祭扫的节气中,清明算是最隆重的。清明的前两三天,家族中的长者会到每家每户凑钱,每家也就五 毛一块的,拿这些钱买草纸、鞭炮之类,用来在整个家族共有的先辈,大抵是太爷爷以上的先人的坟上焚烧、燃放。同时也会用来买些烧饼和各样廉价的糖果,以招徕小孩子们跟着扫墓。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了吸引孩子们熏陶些人伦孝悌,还是沐浴些旖旎春光。
爷爷的坟是由我们自己家拜祭的,(可能因为在我小时候爷爷那个辈分的老人还有很多健在的原因吧)自家买些草纸和鞭炮。清明前一天,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儿,我有一项必不可少的工作,就是用棒槌和“纸压”——一端有一个形似铜钱的印模的工具——在草纸上敲出整整齐齐的铜钱的印儿,然后在桌角上把厚厚的一沓搓成扇子的形状。这是一项对于小孩子来说不太容易掌握的活,但我很喜欢这项工作,父亲对此很赞赏,觉得我够孝顺,够懂事,其实我心里明白,自己这么热衷于这个活儿是因为对清明这天的诸般快乐的向往。
清明的清早,父亲带着我去爷爷的坟上磕头、烧纸钱、放鞭炮,按说这些是最庄重最肃穆的事了,但我却是左顾右盼,迫不及待。因为上完爷爷的坟,我们的家族就将浩浩荡荡地聚集起来,逶迤于大片油菜花间,祭扫各位先祖的安身之地。我小的时候很爱热闹,更何况还有很多为春光烂漫和烧饼糖果吸引过来的同样的小孩子。
我的家乡属于江淮丘陵,没有山,但地势也是起伏不平的,高高低低的坡上、坎儿上都是金黄的油菜花,间或有几片麦地使得这一片灿烂不至过于耀眼、单调,像凹凸有致的美女披着金镶玉的袍子。但油菜花的金黄比黄金的金黄要美得多,你自己去看看吧,那些细小的花朵是有表情的,每一瓣的金黄都是有生命的。清明时的麦子大概也正值她的豆蔻年华,那点缀于金黄中的大片大片绿色比任何上乘翡翠也要绿得纯,绿得浓,绿得匀。走不了几步就会遇到个池塘,经过一个冬天的沉淀,每一片水都清澈而调皮。当你来到水边想洗个手的时候,她像顽皮的小孩子一浪一浪地轻轻地在你手里撒娇,你可别纵容她,趁你不留神她会忽的涌上来,打湿你的鞋子,让你笑不得,恼不得。我们那儿的各样种植大多围着池塘转,因此这清明的水便有一种特别的味道,除了水自己本身的甜甜的味儿之外,还有水边梳妆的垂柳的青涩味儿,招摇的桃花的风流味儿,枝枝蔓蔓的梨花的懵懂味儿,还有解冻后敞开呼吸的泥土的味儿,铆足劲儿生长的路边的青草的味儿,好像都乐于奉承似的给大大小小的池塘戴上了色彩斑斓的项链。池塘大小不同,颜色也不一样,小的是橄榄色的,大点的是豆绿色,再大点是浅蓝色,而那个祭扫路上必经的男孩子都很喜欢的水库却是湛蓝湛蓝的。
这个水库在小时候我的心目中就是海了,因为它看不到边。我常想它的那一边是什么地方,住着什么人,说着什么话。当略微长大点儿我就知道,其实那边并不遥远,那边其实就是我们镇的另一个村子。当知道这些我从此就不再琢磨这水库了。男孩子喜欢这个水库,是因为水库旁的渠道上的那一段堤坝是个大的渡桥,桥其实就是堤坝上的路的一部分,但我们却喜欢在桥上跑来跑去,喜欢这桥远胜过它延长线上的路。桥边有一两只渔船,我们会偷偷摸摸地跳上去蹦腾几下,然后在放鱼人的呵斥声下嘻嘻哈哈地跳下船故作惊慌地一溜烟地跑掉。水库边还有个大的水闸,像一个大水井,里面的水嗡嗡的带着回声,似乎很深。小孩的圈子里流传着很多关于这个水库,特别是这个水闸的可怕的故事。当我们故作镇静地去看这个水闸的时候,心里其实都是怯怯的。匆匆地跑下堤坝,追上大人们,定下心来,再去追赶那些翩翩的蝴蝶。
那些黄的、白的蝴蝶可灵巧了!在你手抓到它的一刹那,它总是能转个方向从容地逃走,电影中看到的多情男女轻松地两指捏起蝴蝶的场景我永远看不懂,难道我们家乡的蝴蝶机灵一些?平时的上学路上,我们经常把油菜花扯下来,揪去花瓣,舔那花蕊的蜜,但在大人们面前肯定是不敢这样糟塌庄稼的。因此只能追追蝴蝶,或者抓条蛇,一路上互相吓唬着。
家乡的村庄是朦胧的,当你看到一片树木蓊郁,那就是村子了。很羡慕大人们村村都有熟人。
“二哥,挖菜地呢?”
“种点菜,来给老太太上坟啊?”
“嗯,你们上坟回来啦?抽烟……”
“嗨,我们家坟都近的很。”
……
有些年小体弱的孩子,走不动了,就在其他小孩子的嘲笑中蹭上爸爸的背。烧饼糖果大多是在每次磕头之后发点,而在最后,我的老祖宗的坟上磕过头,才会把最好的糖果分发给孩子,大概是怕孩子们中途打退堂鼓吧。
快回到村子,远远看到炊烟袅袅升起,我像熟悉妈妈一样熟悉哪一缕炊烟是自己家的。这个清明的旅行就封存在这最后一点甜蜜之中了。
现在,窗外车水马龙,这是千里之外的北京的深夜。《手机》里葛优说“太近了”,我倒是觉得,现在我与我的家乡却在频仍的联系中“太远了”,封存我那甜蜜“旅行”的炊烟已经仅仅是记忆中的诗情画意了。
前年春节回家去给爷爷——这几年里又添上了奶奶——上坟时,送上的纸钱也没有了纸压整整齐齐敲出来的铜钱了,直接焚烧草纸。大家都笑着说,现在用大额的纸币了。
村里也都是些留守老人和儿童,老人们大多不认识长老了的我,我也不认识那些长大了的孩子。那些颤颤巍巍的老人,是曾经背着我的玩伴儿的中年汉子;那些怯怯的儿童,是曾经一起在水闸边心惊胆战的玩伴儿的孩子。
种庄稼划不来,油菜更是入不敷出。地里稀稀拉拉地播了些乱七八糟的庄稼。
村里村外,都像我一样,灰头土脸……
2008-4-23凌晨
这篇文章一周前就写了,拖拖沓沓到今天才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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