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花儿(试听)--家乡的歌儿
放牛娃,2006年11月21日
初识“花儿”,是在甘肃榆中的黄河之畔。正值夕阳西斜,西天灿烂如血的晚霞,将一川浊浪滔滔的黄河之水镀成了金色,正当我站在黄河岸边感叹“逝者如斯夫”的时候,一段悠悠荡荡、粗粗放放、饱含凄苦之情的花儿,便从黄霭霭、光秃秃的山梁峁顶上传来:山丹丹花开刺玫瑰长,马莲花开到哈那个路上,我这里牵你那里想,热身子挨不到那个肉肉上。
荒凉的山,古老的河,幽暗的天,乱飞的鸟,花儿之歌如粗砺的漠风般刮过,留下了兰花野草般芬芳的土音乐气息。仿佛只是轻轻地一下,这浸透着古道脚夫和黄河筏子客情感血泪的歌谣,就触摸到我心灵深处最隐秘最易感动的地方。
第二次听人唱花儿,是在宁夏青铜峡的某红军团。训练间歇,一位甘肃籍藏族战士扯着嗓子唱:半圆的锅儿里烙馍馍,蓝烟儿庄子哈罩了,搓个面手送哥哥,清眼泪腔子哈泡了。
说起来甘肃也是我的第二故乡。我人生的青春期是在天水、酒泉、兰州等地度过的,我对陇地的热爱不亚于八百里秦川。透过白兰瓜、牛肉拉面、三泡台、搓鱼子等饮食的清香,我发现甘肃是一块饱经困难的土地,在艰难的生存搏击中,与甘肃人相依相伴的总是饥馑、饿殍、酷寒和苦难。正是这片悲怆悲凉的山川大地,产生了让人荡气回肠、肝胆欲裂的花儿。仿佛暗夜里的一道闪电,黄河波涛上从容飞翔的一只沙鸥,雪天野原上一束瑰丽的火焰,花儿做为一种山歌,把甘肃男男女女的生活苦焦,爱情苦焦表现得轰轰烈烈、酣畅淋漓。
青石头根里的药水泉担子担桦木的勺勺啦舀干若要咱俩的姻缘散三九天青冰上开一朵牡丹听听这首花儿,它并不比关于爱情的千古绝唱《上邪》逊色。
“花儿”是研究甘肃民俗、社会史学的最好资料,它唱出了人民的饥饿、性欲、恐惧,尤其是性爱部分。士大夫中了封建旧礼教的流毒,讳言性爱,“花儿”则是平民们发自心灵深处的自由创作,浪声说爱,亲呢言情,坦率直陈,妙不可言。山歌野调虽然声浪粗涩,但掩不住歌里的真情。人世间唯男女之间发自灵魂深处的爱悦,是先天而至高无上的。纵然生活困苦,但得之于上苍馈赠的性爱,并不因生活的压榨而泯灭。对爱情的歌唱,使花儿充满了热情,充满了生机。
在甘肃康乐县的莲花山歌会上,当地老汉们给我讲了一则关于妇女演唱花儿的活动——“赶旱魔”。这个传说听的笔者目瞪口呆:传说莲花山一带有个黑眼泉,泉中住一旱魔。旱魔形如牛,却只有一只角,两只驴耳朵,生性爱晒太阳。夏天,每当乌云蔽日时,它就昂头把云吹散,导致久旱无雨。有位和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上前欲杀死那畜牲,却被旱魔一角顶倒爬不起来。旱魔得意洋洋地说:“不怕秃头懒和尚,就怕赤身臭婆娘。”“赶旱魔”之风俗由此产生。把女人视为邪恶,企图以邪压邪,以阴抑阳,求得上苍普降甘露。活动先由农村的“神头”召集每户人家来一个媳妇,共同用草扎一条牛,代表旱魔。然后,挑选四个年轻貌美的媳妇抬上,绕村口的“班辈石”转三转,将石搬倒,唱起花儿:红心柳,两张杈,旱魔怕是娘儿们家,裤子脱下鞋脱下,不顾羞丑追一挂。
唱完,由铜锣开路,乱喊怪叫着上山,上至山腰,上百名年轻媳妇把衣服全部脱光,绽开头发,满脸涂上锅黑,对旱魔破口大骂,尽量骂得恶心,骂得脏,骂得丑。借以激怒天地,惩罚旱魔。这时山林中早已有约的女人的相好便跑将出来,各自领上亲热一番。而女人的丈夫们则在山下毫不在意地东游西逛,抱着娃娃吃凉皮,抽旱烟,嘻笑闲聊。祁雨能否成功,只有天知道,十年九旱永远和山里头苦焦的庄稼汉们相依相伴。管它下不下雨,每年只要能和心上的男人痛快淋漓地爱一次,也不枉来莲花山一趟。
越盼阿哥越发愁,盼得捻子烧尽泪,肠子拧成灯捻子,再拿眼泪当清油。
如今,这些风俗已随着社会的文明进步,早已风化为一缕历史的青烟,淡淡地散去,但飘不散是这漫山遍野四处流唱的花儿和男女之间的两情相悦。我想,只要还有没有爱情的婚姻,谁也禁不住没有婚姻的爱情。
我爱这土味浓烈的甘肃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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